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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人间万般好 不及一面缘 [打印本页]

作者: 辰巳午申    时间: 昨天 10:48
标题: 人间万般好 不及一面缘
本帖最后由 辰巳午申 于 2026-8-16 10:52 编辑


人间万般好  不及一面缘
                            ——谨以此文纪念著名沪剧演员石红大姐逝世4周年

      前上海沪剧院演员石红是我战友何兆荣的妻子,何兆荣是我同连队的战友。他是1961年的兵,我是后入伍的新兵。我到连队时,他负责连队战士的教歌和文娱活动,是连队军人俱乐部的成员。在我眼里,他是个名副其实有才华的老兵。他识谱,能编写,也会组织连队的文艺骨干排节目。正因为有这些特长,所以他有较长时间被借调到团政治处工作,也时常被调到团战士演出队做文艺节目的编演工作。在我眼里,他俨然是“偶像”。
      1963年秋,上海市人民沪剧团来我部体验生活,并慰问演出。兆荣当时正在师部参加文艺骨干集训,并参与接待,令我们无比羡慕。能接待上海沪剧团的演员,能和那些上海的名演员们切磋、演艺、朝夕相处一段时日,令我们羡慕不已!
      凭才华,他有过一次提干的机会。却因为父亲的“历史问题”而“泡了汤”。当了6年兵的他,退伍回到了南京原单位。
      当时我们曾耳闻,他和沪剧团女演员处对象的事。一位上海漂亮的女演员,又在事业的发展上升期,怎么可能和一个外地普通小工人“谈婚论嫁”呢?我估计非“黄”不可!
      2022年前后,我从战友“61老兵群”里,才听到关于何兆荣的消息。知道他果真和那位沪剧团的女演员结了婚。经历了十年两地分居,终于设法调到上海。我本能地感觉到,他身上会有不少故事。因为他当时不在那个群里,无法联系。当再次与他相逢时,竟是60年后的网上之约啰!虽在视频里见到兆荣,并不觉得陌生,他身材没有走样,说话举止依然如当年儒雅斯文。久别重逢的我有许多话要说,但我最感兴趣的依然是他的婚姻。我问他,你退伍后就是南京的一个普通工人,追石红大姐,一定是追得很辛苦吧?出乎我的意料,他说没有啊,我们的关系一直正常发展,没有一点波折。
      回忆起初恋,他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意,他缓缓地回忆说:当初在军部时其实没有太多的接触,那次联欢演出前,由沪剧团的演员给我们战士演出队的演员辅导化妆,化妆是一对一随机组合的。那天给他化妆的,恰好是他心仪的那位女演员。她先用上海话自我介绍说,她叫石蕙莉,从小就喜欢唱沪剧,经常课余参加街道、社区的宣传演出,后听人说沪剧团招演员,她报名考进了沪剧团……话音刚落,何兆荣随即也用流利的上海话介绍自己。她惊奇地问:“侬也是上海人?”他直率地说,我是镇江人。从小跟着爷爷奶奶在上海读书,直到小学毕业才回到南京。她说“难怪,侬上海闲话讲得介标准!”她为我边化妆边聊天。给我的印象是诚恳朴实,平易近人,没有一点大上海演员的优越感。化好妆, 我们很自然地互留了联系方式。
      就这样?我惊奇地问。这也算不上搞对象啊?兆荣不屑地说,别听那些小兵达子瞎吹吹!几天时间怎么可能就到搞对象的地步了?那也太轻浮了吧。她们回上海后,我们就建立了通信关係。当兵的寄军邮是免费的,只要去信,哪怕再忙,她总会千方百计抽空回复。信内除了些客套话、问候语之外,我们还经常交流学习“毛选”和“最新指示”的体会。对我的去信,她不仅仅是一般的回复,还时常告诉她们排练什么节目,到哪里慰问演出,语气俨然像个十分知己的老朋友。
      你退伍回到南京,石红大姐有什么反应吗?没有。因为那时候我和她还没有涉及感情问题,只是以一般朋友的关系交往的。
      兆荣说,退伍后我偶尔去上海出差或看望在上海工作的父亲,因他是住集体宿舍的,我去没地方住,石红就和父母商量留我在她家住宿。因她家是祖上留下来的一幢“石库门”老房子,虽“归公”了一些,还算比较宽敞。她和她爸妈住楼上,我每天在楼下的客厅里搭铺睡觉。我也知道,那时候也有本团的同事和邻居、同学对她有好感,她都没动心。我意识到,此时的她,心里已经有了我。我相信她是个老实善良的人,不会脚踩两只船。
      兆荣的话让我陷入沉思,婚姻大事不是老实善良能完全涵盖的。距离、身份、经济哪样不需要反复掂量?外地户籍、工人身份、经济条件一般,是什么因素让石红大姐愿坚定地把终身托付?
      我从和兆荣聊天中得知,石红大姐15岁就考入上海人民沪剧团,她视沪剧为生命,在选择伴侣时,也一定首先考虑的是知音,要能支持她的演艺事业。兆荣是个多才多艺的文艺青年,他们有共同的语言和爱好。第一次初见时,兆荣就未刻意隐瞒非上海籍的身份,可见人品不差!相识以来,从长期通信和交往中,石红大姐也感受到,和兆荣可以心心相印、举案齐眉。至于异地,以后可以调动;经济上够用就行;而且“工人阶级”是当时宣称的“领导阶级”,也没什么不好!为此,我对石红大姐肃然起敬!一个大上海的演员,正在事业上升期。对个人的婚姻大事,能摆脱世俗偏见,不计较物质条件的优劣,这是多么宝贵的品格!
      一面之缘成就了婚姻大事。人间万般好事岂能比得?他俩结婚后两地分居了整整10年。想从南京调往上海,谈何容易?兆荣说,光写给南京市和江苏省劳动局的请调报告摞起来足有2寸厚!为了早日解决两地分居,石红大姐既要做好她的排戏、演出工作,还得经常托熟人、找关系,到上海劳动局去反映困难,请求照顾。在排练最关键的阶段,竟累得胃出血,还要坚持演出!而兆荣经常是奔走在宁沪两地,把那点微薄的工资大多撒在铁路上。兆荣说,那时候真苦哇!舍不得坐快车,慢车哐啷哐啷六七个小时才能到上海。逢年过节加班车更便宜,经常乘那种装运猪仔或牛羊的“篷车”,那车厢一角用芦席片围一围,里面放只粪桶,男女乘客轮流进去“方便”。刹车或启动时,哐当一声,粪水溢得一地,臭气熏天。兆荣总是靠那件军用雨衣往地上一铺,倦着身体闭着眼躺到上海。应该说石红大姐的判断是不错的。生活中兆荣是个无微不至的贤内助,再多的苦,再多的难,他一声不吭地杠着,尽量不让石红操心;事业上,兆荣是石红的铁粉知音,他十分欣赏她的敬业精神;每接新戏,兆荣总是尽可能多担点家务,让她多花点心思放到排练上去,可以算是她的琴瑟知音。石红从艺五十多年,演过数不清的大小角色,兆荣细心地为她收集大量资料,分别制作了丁派唱腔CD;精选了许多剧目选段编辑成精美的DVD专辑,这些在全院同事中,都是绝无仅有的。
      我不熟悉沪剧,但我知道京剧《沙家浜》是从沪剧《芦荡火种》移植过来的,可见沪剧《芦荡火种》的艺术成就所达到的高度。我仔细欣赏了石红大姐当年在上海沪剧界中年演员声屏大赛中演出的《芦荡火种》“茶坊斗智”的录像,她扮演的阿庆嫂,在两位老艺术家的扶持下,在继承发扬丁派艺术成就方面,有让人眼前一亮之感。她的阿庆嫂,对土匪胡传奎客气但不谄媚;对特务刁德一客套但不畏惧,全程拿捏得恰到好处。石红大姐在其中的几段唱,很显功力。在两位老艺术家的倾力扶持下,她终于捧得终生唯一的“沪剧声屏奖”。
      2008年,为纪念恩师丁是娥谢世,她自费租用录音棚、搬请乐队进棚,录制了《春申波展乡韵浓》——石红沪剧(丁派)唱腔CD特辑,将学唱的丁老师的许多著名唱段均收录其中。为了纪念这一“大事”,她先生何兆荣和女儿何蕾,均在“专辑”中一展“戏喉”,客串了一把。
      在《血染姐妹花·海滩诀别》中,石红唱盛雪,兆荣唱宜平。兆荣的演唱除了高音稍欠柔和之外,还真听不出他是个从不登台唱沪剧的“准票友”。进棚录音那天,女儿正感冒,她还是兴趣盎然地接下了《雷雨》中四凤的角色,有板有眼的和妈妈合作,演唱了沪剧著名唱段“盘凤”。
      从1968年结婚到2022年石红谢世,斗转星移54年,包括沪宁两地分居的10年,这其中有过多少艰难与苦涩,谁人知晓?但令人欣慰的是,这艘婚姻的帆船,在生活的大海中始终方向明确,一往无前!
      人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生离死别。2022年,一场大疫尚未消弥,远在澳大利亚定居的独生女儿,力邀二老去悉尼小住。但当时澳方对入境华人有明文规定:必须注射2针“科兴”疫苗才能进关。当打过第二针疫苗后和第5天,石红早餐后在家中昏睡,直至午饭时,怎么呼喊都没有反应,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热心的邻居立即相帮呼叫120,把石红送到医院。在医生指挥下,人们抬着担架,奔走在抽血、测血压、CT、心电图各个检查点,经过一番折腾,她醒来了,还不解地问大家:我哪能会到此地来啦?医生看病人醒来了后说:好了,可以回去了!兆荣问医生,这是什么毛病?不开药吗?医生反问:打过疫苗吗?打过几针?最后1针什么时候打的?家属一一回答。医生不开药方,却在病历上写上“一次性失忆”,叫家属带病人回家。家属问,这是什么病?医生说,这是打过疫苗者的应激反应。不要用药!
      兆荣告诉我,2022年8月13日凌晨3时许,他突然惊醒,发觉身边没人。他轻唤了两声“石红”,未见应答。忙翻身下床,发现石红坐在卫生间的座便器上,兆荣轻声问她:“侬哪能不适意?”石红说:“我床上尿湿了……”兆荣一见她睡裙后面也是湿的,叫她不要动,连忙跑进卧室,把尿湿的草席、被单统统拉掉,换上床单。再到卫生间帮她擦身、更衣,然后把她扶到床上。但躺下不久,她就开始舌头僵硬,语言不清,而且手脚抽搐了。兆荣感到情况不妙,一边打电话呼叫120,一边电话通知长护险的护理员赶快前来协助。
      救护车很快把她和陪护人送到新华医院急诊室,经过一系列疫情期间的入院检查,到中午才进入急诊室走廊临时床位。此时虽给她吊挂了各种药物吊瓶,但石红双眼时睁时闭,双唇嘤动发不了声,更说不了话,而且双腿抽搐,时时把床单踢得“飞”起,看得出,她的精神是极度痛苦的。
      兆荣告诉我,到第二天下午,他去值班医生处开药时,医生口头告知家属,该病人是难以成功抢救了。兆荣一下子懵了,紧接又追问一句,医生告知,有百分之八十五是无法救活了。兆荣这才意识到,这是医生发出了“口头病危通知书”。于是立即用电话和微信向石红的亲属和兆荣南京的弟妹各家,传达这个不祥的信息。
      第二天天不亮,南京的5家何氏代表乘夜班火车全部赶到,侄女小荷自己开车并立即安排车辆把来沪人员全部送到医院的急诊室看望石红。此时的石红,眼见一大批亲人来到身边,双唇囁动,热泪横流,表情极为痛苦。
      此时,石红的病情是覆水难收了。二弟兆华的女儿小荷,不想让大妈这位社会上有一定知名度的沪剧演员,在医院急诊室走廊上告别人生!用她在电视台工作的人脉,找到了院长办公室协商,终于在石红入院的第4天早晨,从急诊室走廊转移到高干病房抢救。然而事不如人愿,在高干病房抢救时间内,兆荣一直站在病床前,听医生叙述用药和抢救方案。他两次见到医生注射强心剂,刚注入时,血压、心率稍有回升,不到3分钟,指标又直线下跌!情况非常严重!
      这时主治医师和两位助理都注视着监护仪与病人动态。当主治医师又一次问道:“您看还要再打一针试试吗?”兆荣两眼饱含着热泪,看着爱妻,犹豫了几秒钟,轻声说了声:“你们尽力了,只能这样啦!”几位医师互看了一下,确认了一下时间,由主治医师在石红的病史记录单上签了字!
      兆荣上前,贴近她的耳朵,轻声说了几句话,拿出手帕擦去她眼角沁出的泪水,向爱妻默哀告别……
      石红大姐,你怎么就走了呢?你心爱的女儿, 还在悉尼眼巴巴盼着你和兆荣前去团聚、去享受天伦之乐啊!石红大姐,你怎么能放心地走哇?你从艺五十多年,许多剧目、许多唱段、许多心得体会还没有来得及总结整理;身在异国他乡的独生女,还赶不上回沪的航班,你不再等等她吗?
      深爱你的兆荣,如今已83岁了,你们相爱了半个多世纪,你走了,不担心他一个人饿了吃什么?冷了穿什么?出门在外会不会遇到坑坑洼洼?
      你舍不得,肯定舍不得!你不放心,肯定不放心!如果有灵,你一定会在九天之上,深情地注视着人间,关注着你心爱的亲人,注视着你心爱的事业……
      死者已长逝,生者徒戚戚!若是一个久卧病榻之人离世,亲人会有足够的思想准备;而石红大姐走得如此仓促,没有留下一句遗言。兆荣一家人如何接受?
      女儿从澳大利亚回国奔丧,说起妈妈有过身后把骨灰撒向大海的意愿;兆荣说,南京墓园里有何氏家族宽敞的祖坟,作为何家的长媳,她应该与何氏的先人们待在一起,这是理所应当、名正言顺的事。也许为这事,父女之间有了隔阂,兆荣也无法改变。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让矛盾和不悦逐渐缓和化解吧!
      所有的朋友都知道,兆荣兄对石红大姐在事业上的关心和支持,是做出了巨大的支持和努力的。他不仅为石红大姐收集整理了五十余年从艺生涯的点点滴滴。特别为她录制了1套丁派唱腔的CD碟片;也在著名沪剧演员马莉莉夫妇的支持和帮助下,请了专职摄像师,为石红摄录了1套2碟版DVD专辑。这也成为石红大姐从事沪剧事业50多年留下的特别珍贵的影像资料了。
      石红大姐去世后,何兆荣父女为她主办了隆重的追悼活动,不少同行和沪剧爱好者,撰写追思纪念文章在网络上发表,表达了他们对一位称职演员的热爱与怀念。何兆荣还在石红大姐逝世两周年时,亲手撰文、编辑,出版了纪念册,赠送给亲朋好友、同事和部分观众。
      白居易在《长恨歌》里感叹: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兆荣和石红大姐的爱情故事配得上这两行令人感叹的诗句的!
      今年8月16日是石红大姐谢世4周年忌日。兆荣和我说,他要去南京墓园祭奠。我说,你年纪大了,孩子又不在身边,你上车下车一定要注意安全。其实按照民俗,一般八十以上高龄者,均不要常去墓地了。他发了一条微信给我:只要走得动,她的忌日我必定要到墓地去看望她。何况我的父母、我的祖辈都在同一墓园,陪他们聊聊天,和她诉说思念之苦,也是一种无法解脱的“苦中寻乐”啊!微信透出多少无奈与苍凉,怎不令人伤感落泪?
      实在被兆荣兄对爱妻的真情触动,在他的感染下匆匆下笔,草就拙文,以此作为献给可亲可敬的石红大姐辞世四周年的祭文。



                                                                               归 舟        
                                                                    2026.8.1于安徽马鞍山

[本文根据对何兆荣的采访记录撰写]
作者简介:归舟,退役军人,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东海》、《作家天地》、《深圳晚报》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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